懷念我們的父親母親

作者:libing發表時間:2020-12-25閱讀次數:684

作者:向克堅、向克舟


從創立嘉祥外國語學校伊始,投身教育事業已十三載。十三年來,「嘉祥」,這個原本只對我的家族有特殊意義的名字,已經爲許多成都人,乃至四川人所熟知。在很多人的心裡,嘉祥,意味著優質的教育,承載著幾百名教師的教育理想,寄託著許多家庭對孩子成長成才的希望;而在我們兄弟姐妹的心裡,嘉祥,則意味著更多……

一、嘉祥其人

那是在共和國建立之初,祖國剛從百年動亂和數十年戰火中走出,滿目創傷,百廢待興,缺少幾乎所有需要的物資,而最缺的,就是知識,是掌握文化知識的人。

1950年中央發出了建設康藏公路的號召,四川省政府馬上組織了公路施工隊伍。在二郎山公路段施工的幾百人到齊了,但卻沒有懂公路施工的工程技術人員,幾百人當中,甚至連一個高中畢業生也找不到。在沒有條件也要上,也必須上的當時,組織上在雅安地區的名山縣找到了學過農業科技,曾任國民政府全國水稻良種技術推廣員,後因熱愛教育又改行教書的他。因爲他有文化,就被任命爲二郎山工段施工技術負責人。他該怎麼辦?面對從未接觸過的技術領域,推掉嗎?如不出任,那二郎山工段就不能按期動工了,不能按期動工,就會影響康藏公路建設的大局。不能影響大局!於是他果敢受命,在奔赴二郎山之前到新華書店買了一些關於公路建設的技術書籍,決心邊學邊干。二郎山工段在他的技術把關下順利動工了,但是不久他又面臨了一個新的難題:幾百人在山上,經常有人生病,組織上又派不出醫生上山看病。於是他又去新華書店買了些有關常見病治療的中醫藥書籍,自己給施工隊伍中生病的人員治病。就這樣,他邊學邊干,兩年後完成任務下山到了康定縣,恰逢康定要蓋政府大樓,而全縣沒有一個懂房屋修建的技術人員,因爲他曾是二郎山工段的技術負責人,所以任務又落在他頭上。他同樣沒有推辭,接了任務又去了新華書店買了相關書籍,邊學習邊把康定縣政府大樓蓋成了(1956年康定發生六點幾級地震,很多房屋被震垮了,但他組織修建的政府大樓經受住了考驗)。

這是他坎坷經歷中的兩個小故事。他勤奮好學,敢於擔當的品質保留了一生,是他留給後人的精神財富。在嘉祥20周年慶的今天,我們最不能忘也最不敢忘的就是他,我們尊敬的父親——向嘉祥。

二、教育情懷

時間倒回到上個世紀三十年代,1938年日寇的鐵蹄蹂躪著中國大地,他們燒、殺、掠、搶的暴行激起了中國人民的抗日怒潮,「把日本鬼子趕出中國去!」的吼聲響徹祖國大地。時任成都市柳蔭街保國民小學校長的父親向嘉祥,發覺本校青年女教師廖萍(後來成爲我們的母親)是組織羣衆宣傳抗日的活躍分子。作爲一心抗日,追隨革命,嚮往延安的熱血青年,便開始主動接觸和追求她。當時我們母親作爲中共地下黨成都市委羣衆工作負責人,她同朱敏(朱德的女兒)共同組織了萬人討汪大會,聲討賣國賊汪精衛,母親任大會主席,父親帶領學校高年級同學和全體教師參加了大會。這次萬人討汪大會揭露了汪僞集團的賣國嘴臉,激發了同胞的愛國熱忱和抗日決心,在四川乃至全國產生了深遠影響。事後,母親問父親:「爲什麼把學生也帶來參加大會?」父親回答道:「育人就像我們培養良種水稻一樣,要從幼苗抓起,基礎教育階段正是人格塑造的關鍵時期,所以應該讓他們從小參與各種有益的社會活動。」

討汪大會之後,母親還指揮了萬人「討汪」大遊行。由於母親在羣衆運動中頻繁亮相,引起了國民黨在成都的特務組織對她身份的懷疑,開始搜捕母親,母親機智地躲過了特務的抓捕,由地下黨組織祕密送往延安,就讀於安吳堡延安抗日軍政大學,一年後被派回成都協助車耀先同志工作。車耀先同志時任共產黨四川省委(地下組織)主要負責人之一。爲了便於在國統區工作,母親的名字由延安黨組織改名爲廖西萍(其後一直沿用此名)。母親在延安抗大學習期間,父親一直在柳蔭街保國民小學校任校長兼國文教師。母親從延安回來後,車耀先同志派她去邛崍、茂縣一帶發展黨的基層組織,表面職業是教師,於是父親辭去了校長職務隨母親去了茂縣,先後在映秀和雜谷腦的鄉鎮小學任教,他們也在此時結爲夫妻。爲了便於開展羣衆工作,他們經常吃住在學生家中,深入到學生的家庭中,很快打開了工作局面,培養和發展了不少共產黨的積極分子。

當時在鄉鎮念書的孩子年齡都偏大,父母的學生當中有不少已經十六七歲了,他們跟父母建立了很深的師生感情。有許多學生先後投身了革命,建國後四處尋找我們父母,其中一位六十年代在成都軍區某團任團長的學生找到了我們父母,他非常激動地對他們說:「多年來我們一直在尋找老師,就是想當面訴說對老師的感激之情,是老師的教導讓我們這些山裡的孩子走上了革命道路,找到了有意義的人生。我會讓我們的孩子們永遠記住老師的恩德……」

我們父母在映秀和雜谷腦任教期間,共產黨的地下黨組織正在積極籌備中,國民黨縣黨部的官員開始懷疑我母親是共產黨人,但因未掌握具體證據,便以「擾亂地方」之名,驅逐其離境。父母於是回到成都。而此時的四川地下黨組織遭到了嚴重破壞,車耀先同志被國民黨當局祕密逮捕並殘忍殺害。當時母親並不知道車耀先同志已經犧牲,她與組織失去了聯繫。從此母親開始了艱難、曲折但頑強的尋找組織的生涯……

離開茂縣以後,父母經歷了各種人生波折。對於生活中的苦難,他們沒有怨言,但是離開了他們所熱愛的教育事業,無緣繼續教書卻是他們共同的人生遺憾。後來在文革當中,看到學生造反,學校停課,父親痛心疾首,曾對家人說到《增廣賢文》中的一句話:「有田不耕地荒蕪,地荒蕪兮顆粒無;有書不讀子孫愚,子孫愚兮禮儀疏。」在那個是非顛倒的時期,他們明確要求子女:不要去參加造反,閒暇時就讀書。父親說:「人的一切愛好以讀書爲最高尚,多讀中外名著定會開卷有益。」在父母的教誨下,家裡的兄弟姐妹個個愛好讀書,除了學習工作的時間,都是在讀書中度過了十年文革動亂時期。

所以,父母不僅因爲教育而走到一起,更是共同擁有著深深的教育情懷!

三、言傳身教

小時候,讓我們和兄弟姐妹感到最幸福的事,就是節假日裡一家人圍坐家中,母親手中織著毛衣,父親則「一杯清茶話詩書」,高興時,他還會哼哼幾句「我坐在城樓觀山景……」往往在這種時候,母親平素因操持一大家人的生計而緊鎖的眉頭就會舒展開來,家裡就會蕩漾起愉快的笑聲……人們說,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位老師,父親和母親對人對事的品行,在我們九個兄弟姐妹身上,留下了深深的烙印。

父親身材高瘦,腰板挺直,瘦削的臉上總是帶著謙和的微笑,他樂觀豁達,端莊而沉穩,以他的寬厚和包容使身邊的人都樂於與他交往。父親多才多藝,愛好古文,詩詞,還有中醫和京劇。父親自幼練就一手好字。國共合作抗戰期間,父母帶著兩個孩子(我們的大哥、二哥)離開茂縣去了重慶。迫於生計,父親經同學介紹,以一篇漂亮的柳體書寫的文章考取了國民黨重慶兵役署少校軍需,後來父親因爲看不慣國民黨舊軍隊內部的腐敗,僅一年多便辭職不幹了。但因爲這一年多的經歷,文化大革命期間,父親時不時就被關「牛棚」。因爲父親平時的與人爲善,當時父親工作的省運輸公司成都客運東站的同事們,不管是哪個派別組織的羣衆,都對父親暗中關照。那時安排給父親的是繁重的裝卸工作,在有大件、沉重的行李時,其他同事會說:「向老師別動,讓我們來。」而父親也承擔了單位全部的宣傳標語、主席語錄及各派別組織的宣傳材料的書寫。下班後,乃至深夜,父親還經常幫一些沒有文化的工友代寫家信。憑著當年在二郎山工段施工爲工友治病的底子,父親還經常義務爲同事治病,誰有急難的事,父親會盡己所能伸出援助之手。寬容,與人爲善,父親的這一品質,後來成爲我們最重要的爲人準則。

和父親不太一樣,母親是個性格剛毅,甚至還容易激動的人。她正直、善良,疾惡如仇,路見不平時,她總會挺身相助,匡扶正義。她的剛正不阿,受到同事和鄰里們的尊重,常常有鄰里不睦、家人糾紛的當事人來請「廖孃孃」斷道理,而經由母親的調解往往就能息事寧人,在這種時候,我們會跟母親開玩笑說:「您真不愧是我黨做羣衆工作的老同志!」七十年代後期,母親看到鄰居當中有許多學齡前兒童無法入托,她便在居委會的支持下,騰出自家的一間房屋,辦起了小小義務幼兒園。由自己教孩子初步的學前知識。解決了羣衆困難,受到大家的讚揚。後因孩子們有的升學,有的搬家等各種原因離去,母親也因年事已高,只辦了一年多時間便停辦了。母親對黨始終懷著深厚的感情和堅定的信念。當年她與地下黨組織失去聯繫後,一直在苦苦尋找。但即使在解放後,在極左路線下,四人幫中的康生曾說過,懷疑川西地下黨集體叛變,因此一直被黨組織拒之門外。母親在那些因受到「莫須有」的懷疑而備受屈辱的時候,從未計較自己的得失,對子女的教育總是正面的,她常對我們說:「什麼時候都要聽黨的話,要相信黨,要積極要求進步。」在我們的心目中,母親是真正的共產黨員。打倒「四人幫」後,中央開始撥亂反正,認真清查各種歷史遺留問題,經組織調查核實母親並無變節行爲後,1983年4月成都市組織部部長來到我家,宣布了給母親平反昭雪的文件。組織部長握著母親的手說:「老同志,你是有貢獻的,這些年讓你受委屈了,你有什麼要求可以向組織提出來。」母親激動地說:「感謝組織給了我公正的評價,現在我已年近古稀,別無個人要求,只請求組織把我平反昭雪的文件下發給我所有子女工作的單位,不要再影響他們的進步了。」之後我們兄弟姐妹所工作的單位都收到了這個文件。正直,堅定信念,是母親給予我們的最寶貴的品質。

隨著年齡的增長,我們懂得了什麼是真正的傳承。現在,父母已過世多年,「嘉祥」,這個父親的名字,則一直和他及母親所熱愛的教育事業緊緊相連,目前已經有數萬名學子從嘉祥走出,未來還會有更多優秀的學子將在嘉祥學習和成長,還會有更多優秀的老師將在嘉祥實現自己的教育夢想。我們要傳承的不僅僅是父母的血脈,更要傳承的,是他們的品格、信念和追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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